交接比我想象的复杂。
不是我的问题,是他们的问题。
因为根本没人接得了。
我手里的东西太多了。
账目的核心法子,前后对照,存货核算,往来账目,年底分摊......全是我一个人写的,一个人维护的。
册子?
有。但大部分是三四年前写的,后来改了太多,早就对不上了。
这也不能全怪我。每次我说要补册子,赵掌柜都说“先把眼前的账做了再说”。
账永远做不完。
册子就永远没空补。
现在要交接了,才发现是个大坑。
赵掌柜叫我去议事,让我列一个交接的单子。
我列了。
三页纸,密密麻麻。
他看完,皱起眉头。
“这么多?”
“是啊。”
“你一个人做的?”
“是啊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觉得谁能接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,柜上没人能全接。”
他脸色有点难看。
“小李呢?他本事不是挺好的?”
我差点笑出声。
“赵掌柜,小李的本事是做面子工夫,不是算账。账目的核心法子他看都没看过。”
“那......老吴?”
老吴是柜上的另一个老人,比我晚来三年。
“老吴只熟进货那块,出货和存货核算他没碰过。”
“出货和存货核算谁熟?”
“没人。”
“怎么可能没人?”
“因为一直是我在做。”
赵掌柜的脸彻底黑了。
“苏云笙,你什么意思?你这是在拿捏我?”
我看着他,很平静。
“赵掌柜,我不是拿捏,我是说实话。您让我交接,我当然会交接。但交接需要时间,也需要接手的人有底子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两个法子,”我说,“第一,把交接的日子拖到两个月后,我慢慢教。第二,外请一个账房团队,让我把架构和法子讲一遍,后续让他们管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“两个月......太久了。”
“那就外请。”
“外请要花钱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云笙,你真的不能再想想?你在这干了十年,说走就走,铺子这边也很难办。”
来了。
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出。
“赵掌柜,”我说,“您当初批我那份辞呈的时候,可不是这么说的。您批得很爽快。”
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僵。
“那是......那是我以为你就是说说,闹脾气。”
“我不闹脾气。”
“那你说说,到底为什么要走?”
我想了想,决定最后给他一个机会——让他听听真话。
“赵掌柜,我来了十年,没升过一次。每年都说‘明年’,可‘明年’永远不来。”
“这个......是有铺子的考量......”
“小李来了两年,升了两次。他除了面子工夫做得好,还有什么?”
“小李有他的长处——”
“他的长处是他爹是顺天府的师爷,对吧?”
赵掌柜的脸彻底僵住了。
“苏云笙,你这话说得有点......”
“有点什么?有点太直了?”我笑了一下,“赵掌柜,您之前跟小刘说,我‘有房契地契押着,不敢走’。您说得对,我确实有房契地契。但您说错了一件事——我不是不敢走,是我傻,一直相信您说的‘再等等’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现在我不信了,”我站起来,“赵掌柜,交接的事我会做好的,您放心。但我辞工的日子不会变。”
我转身走出房门。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苏云笙!你去哪了?是不是对家?”
我没回头。
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。
回到账房,我的手有点抖。
不是害怕,是痛快。
十年了,我第一次把话说清楚。
以前我总觉得,跟掌柜的撕破脸不好,万一以后还要打交道呢?
现在我想通了。
我都要走了,还有什么好怕的?
下午,小李晃悠到我桌案旁边。
“云笙姐,听说你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真的假的?为什么啊?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因为干不下去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云笙姐,你这就想不开了吧。咱们铺子现在发展多好啊,东家都换了两茬了,你再等等,说不定明年就开分号了——”
“小李,”我打断他,“你知道你为什么升得快吗?”
他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因为......因为我本事强啊,我有创新想法——”
“因为你爹是顺天府的师爷。”
他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云笙姐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”我继续拨算盘,“就是想让你知道,有些事情,别人不说,不代表别人不知道。”
他站在那,脸红一阵白一阵。
“云笙姐,你......你别以为你干的时间长就可以这么说话,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?”
我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小李,***了十年,核心账目是我建的,你来了两年,连账本在哪都不知道。你觉得我走了,谁来管?”
他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“回去干活吧,”我把视线移回账本,“有些东西,真的不是面子工夫做得好就能解决的。”
他站了几秒钟,转身走了。
背影有点狼狈。
我继续写交接册子。
心情很好。